暮色浸染窗棂时,我常凝视砚台里未干的墨迹。那团混沌的深色液体在青瓷中缓缓游移,像某种沉睡的兽类,又似被揉碎的星河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瓷沿,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在西湖边偶遇的渔翁,他总在芦苇荡深处垂钓,网兜里却从不打捞鱼虾,只装着几片染血的枫叶。
墨色原是种矛盾的意象。它既能在宣纸上晕染出惊涛骇浪,亦可化作宣德炉中袅袅的沉香。记得初学书法那年,老师将我的习作按在窗前,说:"你看这横折处墨色太重,倒像是把整块砚台都泼进去了。"我望着那团突兀的浓黑,突然明白墨并非越黑越好,正如人心若被欲望填满,便再难容得下月光。后来在敦煌莫高窟见过残破的经卷,那些褪色的朱砂与石青在风沙中斑驳陆离,却比任何新绘的壁画都更接近永恒。
栖云二字总让我想起终南山隐士的竹篱。那人总在春分清晨踏着露水采药,竹篓里永远装着半卷《庄子》和一壶松花酒。我曾问过他为何独爱云,他指着远处绵延的峰峦笑道:"你看那云,有时是仙人的衣袂,有时是神的叹息,可它永远在流动,不像山石那样固执。"这话让我想起去年在黄山遇见的云海,当雾气漫过始信峰时,整座山忽然化作浮在空中的岛屿,松涛声里夹杂着千年前仙人抚琴的余韵。
孤舟意象总与某种孤独感相连。去年深冬乘船溯长江而上,见渔火在两岸间明明灭灭。有个摆渡的老汉收船后,会在船头支起酒坛。他说自己年轻时也爱写诗,如今却只记得李白那句"孤帆远影碧空尽"。我们饮酒时,江面忽然掠过一群野鸭,翅膀拍打声惊散了满江星斗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真正的孤独不是无人相伴,而是能听见天地间的回声。
长歌部分则关乎生命的韵律。在青海湖边见过放牧的藏族老人,他总在转山途中唱起六百年的歌谣。那些歌里没有具体的叙事,只有风声、鹰笛和牧羊犬的吠叫。有次他教我唱时,我故意用汉语填词,结果唱到"格桑花开了"时,他突然笑倒在地,说这比他原曲更接近天籁。后来在丽江茶马古道遇见的纳西族乐师,能用三弦同时奏出《春江花月夜》和现代爵士乐,他说音乐本无界,就像茶马古道的石板路,既通向雪山,也通向大海。
暮色渐浓时,我又取出那方旧砚。墨色在瓷面游走出新的纹路,恍惚间与西湖的涟漪、终南山的云海、长江的渔火连成一片。忽然明白所谓诗意,不过是把生命里那些转瞬即逝的感动,凝固成可触摸的形状。就像此刻砚中未干的墨迹,既像凝固的星空,又像等待破茧的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