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子里的槐树又抽新芽时,我总爱蹲在青砖墙根下看蚂蚁搬家。砖缝里嵌着几枚铜钱,是当年老周头收保护费时掉落的。他总说这地界儿是江湖,可我分明记得他给孩子们分糖块时,手心里还攥着半截没掐完的烟头。
1998年的雪来得特别早。那天老周头蹲在巷口修自行车,车链子卡着半截冻硬的冰碴。刚上初中的铁柱突然从暗处窜出来,把铁棍往他腿上一顶:"要钱?"老周头没动,就着雪光掏出个蓝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钢镚。铁柱的疤脸叔在电线杆后冷笑:"这老狐狸,钢镚里裹着胶布。"话音未落,老周头突然抄起扳手砸向铁柱膝盖,两人滚作一团时,我分明看见他袖口露出的青色刺青——条盘踞的青龙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我缩在铁匠铺后窗偷看,疤脸叔正把铁柱按在墙上。他手里攥着把卷刃的柴刀,刀刃上还沾着铁柱的血。老周头提着两瓶二锅头从雪地里冲过来,酒瓶砸在铁砧上摔成两半。疤脸叔的刀尖离铁柱咽喉只剩半寸时,老周头突然抄起铁锤砸在他手腕上。铁匠铺的炉火映着众人通红的脸,铁柱抹了把脸,从兜里掏出个冻得发硬的烤红薯塞给老周头。
春天来临时,老周头在巷尾支起修车摊。他总说:"江湖不是刀光剑影,是热乎的烤红薯。"可我知道他右耳垂的疤是铁柱用铁链子留下的。那年高考前夜,我看见他蹲在槐树下抽闷烟,烟头在青石板上烫出个焦黑的洞。铁柱突然从背后递来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,封皮上还沾着机油。
2003年非典爆发那天,老周头把修车摊改成了临时诊所。他往药箱里塞了半瓶二锅头,说是消毒用。我跟着疤脸叔去偷拆隔离病房的铁门,刚摸到门把手,就听见老周头在里屋吼:"谁敢动我的车!"铁门被踹开的瞬间,他抄起撬棍砸得门框火星四溅。后来才知道,他偷偷把修车铺的备用零件都做成了简易呼吸机。
2010年春节,老周头在修车摊挂了块"江湖救急"的牌子。铁柱穿着西装回来,说要搞物流公司。疤脸叔的纹身从后背蔓延到胸口,他说现在叫"物流协会"。那天老周头把二锅头换成茅台,铁匠铺的炉火烧了整夜。我站在人群外数酒瓶,数到第七瓶时,老周头突然把茅台砸向疤脸叔新买的宝马车标,酒液顺着车漆往下淌,像条蜿蜒的青龙。
上个月回老巷子,看见槐树下摆着个褪色的修车摊。铁柱在给电动车换胎,疤痕已经淡成浅粉色。老周头坐在墙根下打盹,右手还攥着半截没掐灭的烟头。我蹲下身想递烟,却发现他左手腕缠着条新纹的青龙——和当年那道青色刺青一模一样。
暮色漫过青砖墙时,我看见老周头从兜里掏出个蓝布包。这次里面装着张泛黄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"江湖规矩,救急不救穷。"纸包里躺着二十个钢镚,每个都裹着层新胶布。晚风卷起纸页,我听见远处传来物流车的轰鸣,恍惚间又看见1998年的雪夜,老周头把钢镚拍在铁柱手心,说:"这地界儿,得靠咱自个儿撑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