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清晨,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,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金箔。我站在老城巷口的百年石拱桥前,看晨雾从护城河面缓缓升起,将斑驳的城墙染成水墨画般的淡青色。卖花阿婆竹篮里的栀子花沾着露水,花瓣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,与远处琉璃瓦檐角垂落的铜风铃相映成趣。这种突如其来的视觉盛宴,让我想起古人说的"大饱眼福",原来世间最珍贵的享受,往往藏在最寻常的烟火气里。
转过街角,一座被藤蔓缠绕的砖雕门楼赫然入目。门楣上"福禄寿喜"的篆体字历经百年风雨,朱砂与金粉的痕迹依然鲜亮如初。门框两侧的牡丹浮雕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,花瓣层叠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匠人指尖的温度。更令人称奇的是门楼立柱上的八仙过海砖雕,每个仙人衣袂飘举的弧度都精准得仿佛刚从模子里拓印出来。当第一缕阳光完全穿透云层,整座门楼的影子恰好落在青砖地上,砖缝间青苔的绿意与雕花金彩构成强烈的色彩碰撞,恍若将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局部定格在方寸之间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南,转角处忽然传来清越的琴声。循声望去,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临街的竹制躺椅上,古琴横置膝头,琴身镶嵌的螺钿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弹奏的《流水》并非传统版本,而是将川江号子与古琴技法融合的即兴之作。琴弦震颤间,檐角铜铃与远处市集的喧闹声交织成曲,卖糖画的老汉铜勺在青石板上划出的金色弧线,竟与琴谱上的音符暗合。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,让整条街巷的空气都变得透明,仿佛能看见音符在砖瓦间流转的轨迹。
行至城西的百年书院,正逢晨课时分。雕花木窗内,数十名童子端坐于乌木书案前,宣纸上的墨迹未干,却已勾勒出工笔花鸟的雏形。最令人称奇的是窗棂外那株百年银杏,此刻正将金黄的落叶铺满石阶,每片叶子都经过精心修剪,边缘如裁纸般齐整,叶脉清晰如印刷电路板。当阳光斜射进窗内,童子们的倒影与银杏叶的投影在宣纸上重叠,形成天然的天然双影,恍若墨客笔下的"天人合一"。
暮色四合时,我走进城隍庙的戏楼。残阳将飞檐上的脊兽镀成金红色,那些形态各异的嘲风、狻猊、斗牛在暮色中仿佛要破壁而出。戏台上正在表演《牡丹亭》,水袖翻飞间,演员的月白旗袍与背景的纱幕竟产生奇妙的光影互动——纱幕上实时投影着亭台楼阁的虚影,与真人表演形成虚实相生的效果。当杜丽娘的水袖掠过纱幕,投影瞬间切换成江南烟雨图,这种古今交融的视觉奇观,让戏台下的老茶客们也忍不住掏出老花镜细看纱幕上的笔触。
夜市渐散时,我在桥头遇见一位修复古画的匠人。他正用鬃毛笔蘸取矿物颜料,在残破的《千里江山图》补全山石细节。笔尖接触绢本的瞬间,靛青色与朱砂色在暮色中泛起涟漪,与桥下灯笼的暖光形成冷暖对比。匠人说这幅画曾遭水渍侵蚀,但"大饱眼福"的体验让他甘愿耗时三月修复。此刻我方才懂得,所谓"大饱眼福",不仅是视觉的满足,更是对美的虔诚守护——那些在时光中流转的惊艳,需要匠人之心与匠人之手共同封存。
归途经过护城河,月光将水面照得如同凝脂。对岸传来孩童的嬉闹声,他们用石子击打水面,涟漪荡开处,倒映的城楼飞檐与真实的建筑重叠成虚实难辨的镜像。这让我想起《园冶》中"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"的造园智慧,原来最美的风景,永远是人工与自然共同谱写的视觉诗篇。当最后一缕月光沉入护城河底,整座古城都化作一幅未装裱的画卷,静候着下一个清晨的观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