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梅是被一盆冰水泼醒的。
她摸着后脑勺发麻的伤口,听见外头传来男人粗哑的咒骂:"丧门星!连个孩子都养不住,还敢摔东西!"门缝里漏出的光线下,她看见丈夫王铁柱正把搪瓷脸盆摔得震天响,盆底裂开的缝里还沾着半块发霉的窝头。
这是1968年深秋的清晨,林秀梅躺在漏雨的土坯房里,听着隔壁传来三岁儿子王二柱的啼哭。她重生了,回到二十年前那个被丈夫抛弃的寒冬,这次她要抓住命运的缰绳。
"铁柱,把二柱抱来。"林秀梅撑着身子坐起来,膝盖撞到冰凉的砖墙。王铁柱正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噼啪炸开,"装什么清高?当年要不是你怀了野种,我至于被你爹家撑出来?"
林秀梅攥紧了藏在被褥里的铁皮盒,里面装着丈夫王铁柱当年写下的离婚协议。她记得这个协议被王铁柱父亲撕得粉碎,母亲跪在雪地里求他留下,最后却被赶出家门。重生前的她像只被拔了羽毛的母鸡,任由命运撕扯。
"二柱的奶粉钱,我补上。"林秀梅的声音像淬了冰,"明天开始,你每天去公社食堂背三趟砖。"王铁柱愣住了,烟锅掉在地上,火星溅在脚背上都没察觉。
那天下午,林秀梅背着竹筐去公社卖野菜。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时,她突然想起前世丈夫临走前塞给她的半块银元——那是他攒了半年的血汗钱。重生后的她攥着银元,在布匹柜台前多停留了片刻。
"同志,有蓝布吗?"她问。售货员是个扎羊角辫的姑娘,眼睛在柜台后闪了闪:"要蓝布?现在定量供应,得配给证。"林秀梅摸出银元,"我用粮票换。"
当蓝布包着银元揣进兜里时,林秀梅突然想起前世丈夫穿着这身蓝布褂子去相亲,被对方嫌寒酸。前世她为了孩子忍气吞声,现在她要亲手撕碎这些屈辱。
腊月里,林秀梅把蓝布改成了棉袄。王铁柱摸着新棉袄的袖口,粗糙的指头蹭过细密的针脚:"秀梅,你当真要学那些婆娘去摆摊?"林秀梅把供销社发的"个体经营许可证"拍在桌上,这是她用野菜换来的。
第一笔生意是在公社门口。林秀梅支起竹棚,用铁皮盒当收银台。她卖的是前世从城里带回来的玻璃糖纸,用红绳串成风铃挂在棚顶。当第一串糖纸被穿花袄的城里太太买走时,王铁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"这玩意能换盐换粮?"他捏着糖纸转了转,突然抄起竹竿要砸。林秀梅抓住竹竿,冰凉的金属杆硌得掌心生疼:"你当我还是那个连算盘都不会打的丫头?"
转眼到了开春,林秀梅的摊子成了镇上有名气的"秀梅杂货铺"。她用赚来的钱给儿子买了双带铁掌的布鞋,又托人从县城捎回了本《农业技术手册》。王铁柱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着妻子在院子里晒辣椒面,忽然开口:"秀梅,咱家能分地了。"
分地那天,林秀梅攥着分配到的半亩菜地,手指头掐进掌心。前世丈夫分到的地被克扣,她忍着没说。这次她带着二柱去公社,指着地界上的界石:"这半亩地,从今往后就是咱娘俩的。"
菜地成了试验田。林秀梅按照书里的方法施有机肥,种上了前世没见过的玉米和红薯。当第一茬秋菜丰收时,王铁柱蹲在田埂上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映着妻子晒红的脸。
"秀梅,咱儿子能上学了吧?"他突然开口。林秀梅正在捆扎白菜,闻言愣了片刻:"铁柱,你...怎么想起这个了?"王铁柱把烟锅往地上一磕:"镇上要办扫盲班,我给你报了名。"
秋收后的夜晚,林秀梅和丈夫并排坐在门槛上。王铁柱的烟斗冒出青烟,他摸着儿子新做的棉鞋:"当年要不是你爹家那堆烂摊子..."林秀梅突然握住丈夫的手,冰凉的手掌贴着粗糙的茧子:"现在不都是咱俩的了吗?"
1969年的春天,当林秀梅穿着自己做的蓝布褂子去参加扫盲班时,没人认得出这是当年那个被丈夫扔出门的丫头。她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笔账:"3月15日,卖玻璃糖纸收入7.2元,购置农具3元,余款4.2元。"墨迹被汗水晕开,像极了她重新绽放的人生。